王琪站在产房门口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上的牡丹花纹。

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饭菜香，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"生了！是个男孩！

"护士推开门时，白大褂下摆还沾着血迹。林妍躺在推床上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
她虚弱地抬起手，王琪立刻攥住她冰凉的指尖。"七斤一两，"她气若游丝，"头发特别黑。

"钟姨从走廊长椅上弹起来，红毛衣像团火似的扑到推床前。"我看看我看看，

"她直接掀开襁褓一角，"哎呦这眉眼，跟小琪满月时一模一样！

"婴儿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啼哭。林妍想撑起身子，却被婆婆挡了个严实。"你躺着别动，

"钟姨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，"奶奶的乖孙哦——"王琪看见妻子嘴角僵了一下。

他伸手想接过孩子，母亲却转身避开："你毛手毛脚的，当年抱邻家孩子都差点摔着。

"病房里，钟姨用温水沾湿手帕，轻轻擦拭婴儿皱巴巴的小脸。"得准备满月酒了，

"她头也不抬地说，"老张家孙子当年摆了二十桌......""妈，"林妍突然开口，

"医生说孩子黄疸偏高。""哪个小孩没黄疸？"钟姨不以为然地晃着襁褓，

"我们小琪出生时——""这次不一样。"林妍声音很轻，但截断了婆婆的话头。

王琪看见母亲后颈的皱纹突然绷紧了。护士来挂点滴时，钟姨正用指甲刮婴儿的脚底板。

"多哭好，排胎毒。"她得意地对目瞪口呆的护士说。林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

王琪连忙扶住她颤抖的肩膀。"妈，"他盯着点滴瓶里缓缓下坠的药水，"您先回去休息吧。

"钟姨把襁褓往腋下一夹："孩子我带回家照顾，你们年轻人懂什么？

"王琪感觉妻子的指甲陷进了他手背。"医院规定新生儿必须跟母亲同室。

"护士终于插上话。钟姨撇撇嘴，把孩子放回小床，却把床推到了自己坐的沙发旁边。

夜深了，王琪数着点滴的滴答声。林妍突然轻声说："你妈要把孩子捂出痱子了。

"他转头看去，母亲正往襁褓上又搭了条毛毯。"我去说。"他刚起身，

钟姨就瞪过来："开什么窗？月子里见风要落病的！"婴儿在层层包裹中发出小猫似的呜咽。

林妍挣扎着撑起上半身："妈，

现在都讲究科学育儿......""我养大三个孩子的时候，你还在穿开裆裤呢！

"钟姨突然提高的嗓门惊醒了婴儿，啼哭声撕破了病房的寂静。王琪站在病床和沙发之间，

闻着奶腥味、汗味和来苏水混合的气息。他伸手想抱孩子，

母亲却已经撩起衣襟："可怜见的，奶奶给喂点白糖水。""不行！

"林妍的声音惊动了走廊的声控灯。王琪看见两行泪滑进她凌乱的鬓发，"医生说了，

六个月之内只能喝母乳或配方奶。"钟姨的勺子僵在半空。王琪突然发现母亲染黑的发根处，

露出一截刺眼的白。钟姨的手悬在半空，勺子里的白糖水晃出几滴落在婴儿脸上。

王琪看见妻子撑在床沿的手背暴起青筋，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。"妈，

"王琪往前跨了半步，

"现在医院都发育儿手册......""手册能比得过老祖宗的经验？

"钟姨的勺子"当啷"磕在搪瓷杯沿，"你表姐家孩子从小喝白糖水，现在不照样考上复旦？

"她突然压低声音，"隔壁床的都在看咱们呢。"林妍突然掀开被子，输液管被扯得哗啦响。

王琪连忙按住她肩膀，摸到一片冰凉的汗湿。"护士！"她朝走廊喊，"麻烦您来看看孩子！

"婴儿的哭声变得断断续续，小脸涨得通红。钟姨慌忙拍打襁褓："看看，饿坏了不是？

"她又要去舀白糖水，被冲进来的护士拦住。"家属怎么回事？"护士扒开襁褓时倒抽口气，

"这都悟出热疹了！"婴儿胸口密密麻麻的红点让王琪胃部抽搐。

钟姨却伸手挡住护士解毯子的动作："月子里受寒要咳嗽一辈子的！

"林妍的指甲掐进王琪手臂："医生说过新生儿体温调节......""医生医生，

你们现在就知道听医生的！"钟姨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得隔壁床婴儿大哭，

"当年我生小琪那会儿，

接生婆连手套都不戴......"王琪发现母亲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瞟着邻床的家属，

那对年轻夫妻正偷偷撇嘴。他嗓子发干："妈，要不您先去打壶热水？""现在嫌我碍事了？

"钟姨把搪瓷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，蜂蜜色的糖水溅在诊断书上。林妍突然剧烈咳嗽，

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。护士抱着婴儿去处理疹子时，

钟姨追到门口嘱咐："别用那个西药膏子！

我带了紫草油......"她转身撞见儿媳通红的眼眶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
病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。王琪数着妻子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，

听见母亲在翻布兜："我给乖孙缝了虎头鞋......""妈，"林妍声音哑得厉害，

"您先回家休息吧，明天还要早起买菜。"她嘴角努力上扬的弧度让王琪心脏刺痛。

钟姨的毛衣针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时，王琪看见她后颈的老年斑在领口若隐若现。"行，

我走，"她突然把布兜整个塞给王琪，"里头有二十个红鸡蛋，记得给医生护士分分。

"走廊的声控灯随着钟姨重重的脚步声次第亮起。王琪打开布兜，

浓郁的红曲米气味扑面而来。最上面那枚鸡蛋壳上用钢笔写着"长命百岁"，

字迹被水汽洇得模糊。"你妈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？"林妍轻声问。王琪捏着鸡蛋没说话，

想起母亲凌晨四点起来煮蛋的背影。婴儿床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，

护士抱着处理完疹子的孩子回来："家属注意观察，再发热要立即通知医生。

"林妍接过孩子时动作熟练得让王琪惊讶。她撩起病号服哺乳，睫毛在脸颊投下疲惫的阴影。

婴儿吮吸的声音里，王琪突然听见走廊传来压抑的咳嗽——母亲特有的，带着痰音的干咳。

他走到门口，看见钟姨蜷在长椅上的背影。昏暗的灯光下，她正用袖口擦眼睛，

染黑的头发在头顶支棱着几根银丝。王琪张了张嘴，却听见身后妻子哄孩子的哼唱声。

王琪站在走廊的灯光下，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。钟姨听见脚步声，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，

转头时已经换上笑脸："怎么出来了？孩子睡了？""妈，您别坐这儿了，夜里凉。

"王琪看见母亲手背上还沾着红曲米的痕迹。钟姨摆摆手："我等等再走，

万一孩子半夜要换尿布......"她突然压低声音，"小琪，你媳妇那个奶水够不够？

要不我明天炖个鲫鱼汤来？"病房里传来林妍哄孩子的哼唱声，调子轻柔得像月光。

王琪听见妻子在说："宝宝乖，妈妈在这儿呢。"钟姨的嘴角耷拉下来："现在年轻人，

动不动就科学科学的。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配方奶，孩子不都长得壮实实的？

"她说着又要咳嗽，硬生生憋住了。王琪看见母亲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。
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，母亲整夜用酒精给他擦身的场景。"妈，您先回吧，

明天还要早起去菜场。""菜场老刘给我留了两条活鲫鱼，"钟姨眼睛亮起来，

"下奶最好了。对了，你记得把红鸡蛋......"病房里突然传来"咚"的一声闷响。

王琪冲回去，看见林妍正艰难地弯腰去捡掉落的奶瓶。她苍白的脸上沁出冷汗，

输液管在半空摇晃。"你别动！"王琪一个箭步上前，却听见身后母亲更快的脚步声。

钟姨已经捡起奶瓶，在衣襟上擦了擦："哎呦，这进口奶瓶就是滑手。

"林妍接过奶瓶时手指微微发抖："谢谢妈。"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钟姨站在婴儿床边，
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头鞋的绣线："这鞋底我纳了七层布，软和着呢。

"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，看见婴儿脸上的红疹皱了皱眉："家属要注意保持皮肤清洁，

别乱抹东西。""我们用的都是老方子，"钟姨急忙从布兜里掏出个玻璃瓶，"紫草油，

纯天然的......"护士摇头："新生儿皮肤敏感，建议用医院开的药膏。

"她转头对林妍说，"母乳喂养的话，妈妈要忌口，辛辣***的都不能吃。

"钟姨突然插话："那怎么行？月子里的女人要吃胡椒驱寒的！"她转向儿子，"小琪，

明天记得买只老母鸡，要放当归黄芪......"林妍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："医生说了，

我现在要清淡饮食，不然孩子会过敏。""过敏？"钟姨的嗓门又拔高了，

"我们老家三代都没听说过这毛病！"婴儿被惊醒，哇地哭起来。林妍立刻伸手去抱，

却被婆婆抢先一步。钟姨熟练地晃着孩子："哦哦，奶奶的乖孙，是不是尿湿了？

"王琪看见妻子咬住下唇，眼里闪着水光。他轻轻按住母亲肩膀："妈，让林妍来吧，

孩子该吃奶了。"钟姨不情愿地松开手："你呀，就是太惯着媳妇。"她突然压低声音，

"女人坐月子的时候不立规矩，以后更难管。"林妍接过孩子时，

王琪看见她手腕上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。婴儿一到母亲怀里就止住了哭声，

小脸本能地往胸口蹭。钟姨撇撇嘴："这孩子，认生呢。"她转身去整理布兜，

故意把塑料袋弄得哗啦响。护士量完体温离开后，病房陷入尴尬的沉默。

只有婴儿吮吸的声音清晰可闻。王琪站在两个女人中间，

闻着空气中奶香与红曲米混杂的气味。"小琪，"钟姨突然开口，"你小时候喝米汤长大的，

不也......""妈！"王琪打断她，"时代不同了。"钟姨的脸一下子垮下来。

她抓起布兜往门口走："行，我多余了。"走到门口又回头，"夜里记得给孩子盖好肚子。

"门关上的瞬间，林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砸在婴儿的脸上。王琪手忙脚乱地找纸巾，

听见妻子带着哭腔问："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会害死自己的孩子？

""她只是......"王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想起母亲刚才在走廊抹泪的样子，

心里像堵了团棉花。林妍轻轻拍着孩子的背："医生说黄疸值还在升，明天可能要照蓝光。

"她的声音发抖，

"你妈肯定又要说医院骗钱......"王琪握住妻子冰凉的手："别想那么多，

听医生的。"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，天快亮了。

林妍突然抬头："你妈是不是又去菜场了？"她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，

"这么早......"王琪没有回答。他想起母亲总说早市的鲫鱼最新鲜。

婴儿在母亲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，而走廊尽头，隐约传来熟悉的咳嗽声，一声比一声急。

王琪站在病房门口，听着走廊尽头渐远的咳嗽声。那声音像把钝锯，在他心上来回拉扯。

他转身时看见林妍正低头轻抚婴儿发红的小脸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"我去打点热水。

"他拎起暖水瓶，手指被金属提手勒得发白。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，

混着清晨食堂飘来的粥香。开水间排着长队。前面的大爷转头打量他："小伙子当爸爸了吧？

眼睛都熬红了。"王琪勉强笑笑，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。钟姨提着塑料袋小跑过来，

鬓角汗湿了一片："正好碰上，刚熬的粥还热乎。"她掀开保温桶，

芝麻油的香气立刻飘出来，"特意撇了浮油，你媳妇现在不能吃油腻的。

"王琪盯着粥里漂浮的枸杞："妈，您不是说要去买鲫鱼？""买好了，让老刘现杀的。

"钟姨压低声音，"你媳妇那个奶水......""医生说很正常。"王琪突然打断她。

暖水瓶在他手里微微颤抖，热水溅在手背上也没觉得疼。钟姨脸色变了变："小琪，

你现在跟妈说话都这个态度了？"她伸手想整理儿子歪掉的衣领，被王琪下意识躲开。

保温桶盖"啪"地合上。钟姨眼圈发红："行，我多余操心。"她转身要走，

又回头塞过来个布包，"紫草油我重新滤过了，绝对干净。"王琪回到病房时，

林妍正在给孩子换尿布。婴儿哭得小脸发紫，她手忙脚乱地按着乱蹬的小腿。"我来。

"王琪放下暖水瓶，发现妻子手指在发抖。"你妈又来了？"林妍瞥见保温桶，

声音突然绷紧，"她是不是又要我喝那些油腻的汤？"王琪张了张嘴，

护士推门进来："林妍家属，孩子要抽血复查黄疸。"她看了眼保温桶，

"产妇现在只能吃医院配餐。"林妍突然抓住护士袖子："能不能...别让我婆婆进来？

"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，"就说医院规定的。"护士皱眉看了眼王琪。婴儿的尿布突然漏了，

淡黄色液体浸湿了床单。王琪手忙脚乱去擦，听见妻子压抑的抽泣。"林妍家属！

"护士突然提高声音，"孩子便血了！"王琪脑子"嗡"地一声。

他看见尿布上刺眼的红色斑点，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。林妍一把抱过孩子，

眼泪砸在婴儿发烫的额头上："都怪我没坚持......"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钟姨冲进来："怎么了？我孙子怎么了？"她看见尿布上的血迹，突然捂住嘴。

"是不是你给喂了白糖水？"林妍猛地抬头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钟姨倒退两步，

撞翻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桶。粥洒了一地，枸杞粘在白瓷砖上像凝固的血滴。

"我...我就喂了一小勺......"钟姨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王琪看见母亲手指绞着衣角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医生匆匆赶来，听诊器按在婴儿胸口时，

王琪发现妻子整个人在发抖。钟姨想凑近看，被护士拦住："家属请保持距离。

""我是孩子奶奶！"钟姨突然拔高嗓门。婴儿被吓得一哆嗦，又哭起来。

林妍死死咬住嘴唇，王琪看见她嘴角渗出血丝。"都出去！"医生厉声喝道。

王琪拽着母亲往外走，钟姨却挣开他的手："我孙子要是有个好歹......""妈！

"王琪吼得走廊声控灯全亮了。钟姨愣在原地，染黑的头发里那绺白发格外刺眼。

王琪突然发现母亲老了，皱纹里夹着泪光。回到病房时，婴儿已经安静下来。

林妍机械地拍着襁褓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"医生说...可能是乳糖不耐受。

"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王琪想去握她的手，却被躲开。保温桶歪在地上，

粥渍干成了难看的黄斑。钟姨在走廊上来回踱步，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像砂纸在打磨神经。

"我去和妈谈谈。"王琪刚起身，

林妍就剧烈摇头："别走......"她怀里的婴儿突然抽搐两下，小脸涨得通红。

钟姨扒在门玻璃上张望，鼻子压得扁扁的。王琪站在病床和房门之间，

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，变成小猫似的呜咽。

"要不...让妈看看孩子？"王琪刚说完就后悔了。林妍猛地抬头，

眼神让他想起受伤的母兽。门外，钟姨的咳嗽声又响起来。这次她没压抑，

咳得像要把肺呕出来。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："老太太，别在这儿咳，传染病区在楼下。

"王琪看见母亲佝偻着背走远的背影，布鞋后跟已经磨出了破洞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，

母亲背着他跑过三条街去医院的场景。"你妈永远觉得我是外人。"林妍的话把他拉回现实。

她轻轻摸着婴儿发烫的额头，"就像这孩子...只是你们王家的孙子。

"暖水瓶突然"砰"地一声爆开，玻璃碎片四溅。王琪呆站着，热水浸透了裤脚也没感觉。

走廊上，钟姨的咳嗽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哭声。婴儿的哭声像根细针，

扎得林妍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盯着钟姨手里那个小瓷碗，褐色的药汁还在冒着热气。"妈，

这是什么？"她声音绷得发颤。钟姨把碗往身后藏了藏："就一点陈皮水，

孩子打嗝......""医生说了不能乱喂东西！"林妍一把抢过碗，药汁泼在床单上，

洇出深色痕迹。王琪从厕所冲出来，手上还滴着水："怎么了？""你妈又给孩子喂偏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