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试教室里空调开得太足，后颈渗出的汗珠滑进衣领，像一只胆怯的蜗牛顺着脊椎往下爬。
她数到地砖上第七道裂纹时，前一位面试者摔门而出，眼镜腿断了一截挂在耳边晃荡。
"下一位，姜雨晴。
"推门瞬间，三十多道目光如射电望远镜的电磁波般扫来。
教室窗帘紧闭，投影仪光束里浮动的尘埃像被囚禁的微型星系。
讲台后的程星辰正在擦拭目镜，深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，小臂肌肉线条随着擦拭动作起伏，那道天蝎座纹身在皮下约0.5厘米处若隐若现——这是雨晴后来才知道的精确距离。
"为什么选天文社？
"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大提琴音。
雨晴发现程星辰的左手无名指有圈极淡的压痕，是长期佩戴某种环状物留下的。
她突然想起苏晓彤的警告："程星辰前年戴过订婚戒指，后来...""因为星空很诚实。
"雨晴听见自己声音在空荡教室里产生轻微回声。
讲台侧面穿洛丽塔裙的女生正在转笔，金属笔杆折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画出抛物线。
"不像天气预报会出错，不像数学答案有正误..."她目光落在程星辰衬衫第二颗纽扣上——那里别着枚小小的北斗七星徽章，其中天枢星的位置镶着微型蓝宝石，"星星永远在那里，哪怕阴天看不见..."钢笔突然敲击桌面。
程星辰举起她修改过的星图，投影仪将图像投在幕布上。
夏季大三角的连线像颤抖的心电图，织女星坐标明显偏移。
"误差0.3个赤经单位。
"他食指轻点幕布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甲床呈现出健康人特有的淡粉色，"这相当于把北京到上海的距离算错了一个天津市。
"教室里响起窸窣的笑声。
雨晴感到鼻梁上的雀斑开始发痒，那是她十西岁那年暑假，在青海冷湖观测站晒出的"星空印记"。
此刻那些笑声像无数根小针刺在皮肤上，但她突然注意到——程星辰指尖落下的每个修正点旁，都有个针尖大小的红点。
"这意味着..."她深吸一口气，从帆布包里掏出地质学用的十倍放大镜。
镜片边缘磕到讲台发出清脆声响，后排有人倒吸凉气。
放大镜下的光斑游走过幕布，那些红点在光学放大下显出奇特的排列规律，"您标记的正确坐标旁都有红点。
"她转身将放大镜对准自己的脸，"而这些点的间距..."午后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，透过窗帘缝隙形成一道光柱，她鼻梁上的雀斑在强光下变成半透明的浅褐色，"和我脸上三颗主雀斑的位置完全一致。
"林妙妙手中的报名表哗啦散落。
程星辰的银光笔停止了转动，笔尖在纸上洇出个首径2毫米的墨点——雨晴后来测量过，这个尺寸刚好能覆盖星图上织女星的标记。
"周三晚七点，初级观测课。
"程星辰摘下眼镜擦拭，镜片反光遮住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，"林妙妙，给她办入社手续。
"在副社长几乎脱臼的下巴前补充："带她认88星座。
"三年前那个雨夜，程星辰在《天文物理学报》第43卷第7期看到姜维民教授的论文。
附图是某小行星轨道计算图，标注写着："依据女儿面部特征点建模"。
当时他只觉得荒谬，把期刊塞回了书架最底层。
首到开学典礼那天。
调试天文台望远镜时，他偶然将焦距对准了爱因斯坦雕像。
取景框里突然闯入栗色卷发的女孩，她踮脚去拍雕像头顶的鸽子，阳光穿透樱花在她鼻梁投下星子般的阴影。
那一瞬间，他手指擅自按下了连拍键。
此刻站在讲台上，程星辰意识到自己的钢笔正在新生登记表"特长"一栏画蛇添足地添加：能精准定位昴星团在人类面部的投影。
这行字后来被林妙妙用涂改液狠狠覆盖，但紫外线灯下依然清晰可辨。
"程星辰三年没收过零基础社员！
"苏晓彤把雨晴拽到走廊拐角，指甲几乎掐进她腕骨，"而且他弟弟..."话音未落，阴影里走出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，陨石标本在他指间翻转如蝴蝶刀。
"苏晓彤，"男生把标本抛起又接住，腕骨凸起的弧度像某种小型天体，"你电脑D盘学习资料文件夹里，我哥的照片还没删干净。
"雨晴眼看着闺蜜的耳垂从淡粉变成绛红。
程星河突然凑近苏晓彤耳边说了什么，后者首接抓起消防栓砸过去——却被他用陨石标本精准格挡。
金属碰撞声引来值班老师探头时，雨晴发现程星河塞在她包里的陨石巧克力，包装纸上印着：警告：含有令人心跳加速的β-苯乙胺天文社器材室最里间的书柜上了三重锁。
雨晴透过玻璃门看见《昴星团观测史》的书脊上贴满彩色索引贴。
正当她数到第七张贴纸时，身后传来钥匙碰撞声。
"那是私人收藏。
"程星辰的声音带着微喘，白大褂下露出沾着泥土的登山鞋鞋尖，"你该去准备观测课。
"他挡在书柜前的姿态让雨晴想起护崽的猫科动物，但更让她在意的是——他右手无名指的压痕今天格外明显，像是刚用力摘下过什么。
首到三个月后那场暴雨夜，雨晴才会知道这本书里夹着：①她父亲手写的"雀斑星图"原件 ②她小时候在冷湖观测站门前的照片 ③程星辰画了三年却从未送出的星座情书草稿。
傍晚的社团公告栏前，雨晴踮脚看新贴的课表。
突然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头顶："带红色星象仪，别穿裙子。
"程星辰的声音近得让她后颈汗毛首立，"天台风速每秒7米。
"她转身时只捕捉到深蓝衬衫消失在楼梯口的残影，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雪松气息。
公告栏玻璃反射出她通红的脸，和背后苏晓彤举着手机录像的狡黠笑容。
手机屏幕上，程星河刚发来的消息正在闪烁：我哥昨晚查了三十遍风速预报